归旧宅。
穿过南市,晃过莽浮桥,再过玉鸡、归义二坊,便是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。
城内城外贴满缉拿独孤抱月的海捕文书,连带平日车马不绝的六出馆,今日亦不复往日喧嚣,只得一片冷清。
借着清虚道长的由头,徐寄春与十八娘得以名正言顺地进馆,随管事走上韦遮所在的四楼。
一门之隔,韦遮听罢管事禀报,气得一把推开门,语气不善:“怎么又是你?”
上回借他的令牌出京,还回时却附送个身份不明的女子。
未及数日,此女便搅得满城风雨。
徐寄春硬着头皮开口:“韦馆主,在下听闻令妹含冤,心中难安。今日冒昧登门,愿为此事略尽绵力。”
“含冤?”韦遮斜倚门框,逆光而立的身影吞没大片光亮。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,一字一顿地诘问,“人就是她杀的。徐大人,你如何还她清白?”
韦遮认定妹妹独孤抱月是凶手。
这份确信,源于一场他宁愿从未目睹的噩梦。
多年前的一个冬夜,襄阳韦家老宅后院的假山深处,他亲眼看见至亲的妹妹,捧着一颗仍在微颤的心。
他恶心极了,跌跌撞撞地逃回房中。
那颗人心的归宿,他不敢想,更不敢问。
只是,自那日后,妹妹口中的话真真假假再难分辨。而她的裙裾上,总染着洗不净的暗红血迹。
于他而言,妹妹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。
明知炙手灼心,却弃之不得。他只得强忍剧痛,多方周旋,暗自承压。
仅十日,漕渠浮起三具被挖心的尸身。
他不用细查,便知凶手定是妹妹。
念及血脉相连的亲情,他甚至又一次选择了包庇、遮掩。在官府尚未查到她之前,他便趁夜将她送往隐秘之所,保全她的命。
韦遮负手而立,居高临下地审视徐寄春,再一次问道:“徐大人,你打算怎么还她清白?”
第96章 画皮骨(五)
韦遮神情倨傲, 字字句句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十八娘正要开口为独孤抱月争辩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:“若连你都不信抱月,谁还会信她?”
韦遮偏头看清来人, 直接拂袖回房:“又来一个讨厌鬼。”
十八娘与徐寄春齐齐回头,才知来人是钟离观。
他双眼红肿,眼下两团黑影,干裂的唇上凝着暗红血痕,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死气。
短短几日未见, 钟离观神气衰颓,竟似换了个人。
徐寄春心下一沉, 疾步上前搀住他微晃的身形,急声道:“师兄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夜里没睡好罢了。”钟离观摇摇头, 反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往前走,“进去说。”
韦遮歪在美人榻上, 手边冷酒半壶。
三人甫一进房, 他便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,接着手腕一翻,将杯子狠狠掼在地上, 任一地碎瓷飞溅。
伴着闷重的碎裂声, 他低吼道:“别查了!再查下去, 她手上那些人命,我一件也兜不住!”
他的妹妹所害,何止区区三人性命?
多年间,光他知晓的亡魂,便不下十人。

